，换上他几张白银大钞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哭得真切，分神也分得专注，竟不知陶姜何时抬的眼，飞快觑了眼半倚在门边的高挑影，又将低下去，轻声喊了句，

        “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肩立刻一松。

        陶姑妈瞪大眼睛，一尾余音哽在咙口，吐也不是，被她生生咽下肚，五脏庙里绕一圈，憋出一脆响清长的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呃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金逢玉余光瞥见妻子动作自然地抬起宽袖遮住脸。有点可惜，他心想，她若绷不住笑出声就有得看了。他的一脸憾然被陶姑妈看在眼里，顿生出千百种情绪，哪一种于她而言都不是甚么好兆。

        陶姑妈垂泪掩面自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费一厘一毫地打发走了讨厌的亲戚，金逢玉晃到沙发边，盯着她肩上一块形状可憎的水渍，“好端端一件新衣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妻子端庄贤淑，持家有方，“洗一下就没得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嗓音那么轻，那么平静，稳得像千年的规训垒砌出的墙——他少年时曾远远见过那座宝殿，无关巍峨、敦肃，实在芥子方寸大小，生不出朝圣般地向往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逢玉的指尖几乎要挨到她的发，可凑近一瞧，又被那梳整拨平的纹路磨掉了兴致。他转去拨弄灯罩上的丝苏，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她出的一小截雪白颈子，语气漫不经心，

        “金逢侓带新妇回家，你替我备份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见她下意识去看衣柜上的嫁妆箱子，连忙又添一句，“不用太贵重，意思到了就行，钱的事，爹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小小会客室陷入了一阵断崖般的寂静。金逢玉不错目地盯住她发间的金丝蝴蝶，差点看出幻觉了都没等到它屈尊振一振翅膀。他被自己的幼稚逗笑，临走前抬手勾了勾她悬在耳畔稳如磐石的碧玉水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喜欢这位妻子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哪怕她温驯、旧式、无趣、陈腐，像裹了层层艳丽尸布的堂皇墓室里陪葬的一樽冰冷。哪怕她与这起高楼、立门庭、改换面的督军府邸格格不入。哪怕闲言碎语，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金逢玉依旧认为自己是满意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金子原不值得让玩客们多看一眼，它值钱，又没有那么上得台面。

        石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一位专倒高级货的古董商说过，皇帝死后都兴往棺材里摆玉，嘴里一颗、手里握一枚。这种死人上扒下来的宝贝一旦开棺出土，古今中外，绝对是说一不二的级货，闭着眼随便喊，本不怕砸手里，会玩儿的拿骰子扔往桌上一扔，四周围一圈砝码，骰停定价。碰上黄蓝眼的洋猴子，和他讲历史听不懂，讲哪个朝哪个代哪个厉害皇帝，更讲不通，倒也不用慌，只要张口大骂几声“呆的！呆的！（Dead）”，他们立刻变脸，争先恐后传阅。这时想抬价便伸手比划比划，一一百年，且往上加着，手指加完还有脚，上下五千年，我供得出货、就怕你拿不出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古董商说到这里，也不知是不是黄汤上脑，嘴瓢得无边无际，嘿嘿笑，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这人多古怪。吃饭有吃饭的规矩，走路有走路的规矩。影子不让踩，坟睡不来。男的不见血，女的不上船。嘿呀，这是咱老祖宗的规矩，你要问，就是一个字！忌讳！那咱就不问，怎嘛（就这么），也好活了（也能好好活）。嘿呀，烦的就是、怎么说来着？阀......阀阅人家啦，”他走南闯北，口音早被各地方言杂糅，陪坐的同行一个劲使眼色，都被他大嘴一张，吞吃入肚。说到得意，张牙舞爪，呼呼喝喝，早记不得面前坐着的是何等人物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