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晗的心脏猛地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，一个让他浑发冷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，”郑欣玥低看着自己放在上的枕，声音平稳而缓慢，“高中坐公交的时候，有人蹭我。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，明明车厢里那么多人，我连喊都喊不出来。后来车到站了那个人下了车，我才开始发抖，抖了一路，回家以后躲在房间里哭了好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下午的事，”郑欣玥开口了，声音轻轻的，不像白天那样中气十足，反而带着一种柔的、卸下防备之后的疲惫，“我后来想了想，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摊开在月光里。他的手很白，手指细长，指甲上是面基前两天的粉色美甲。这是一双看起来属于女孩子的手，但他知不是。他知这双手的骨节比女孩子的要大一些，手指的长度比例也更接近男。他平时拍照的时候总是刻意找角度，把这些“不对劲”的地方藏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萧崽，你睡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敲门声响了三下，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掀开被子下了床，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走到门前，握住门把手，停顿了一秒，然后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晗猛地坐起来，心骤然加速。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的手机，已经快十二点了。这个时候，会是谁？

        他一直以来想要的，到底是“被一个男人保护”，还是“被保护”？那个人的别，到底是必要条件，还是他以为的必要条件？

        萧晗的微微绷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保护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，他是以一个“女孩子”的份被郑欣玥喜欢的。如果郑欣玥知真相，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吗？还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吗？还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吗？还会——

        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，郑欣玥站在门口，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，发散着，没有化妆。她的肤在走廊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，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、看不太出来的倦意。她怀里抱着一个枕，脚上穿着民宿提供的一次拖鞋，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一圈，像一个偷偷溜出房间的小孩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抬起看着萧晗，眼睛里有光：“所以你真的不用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

        他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萧晗问，侧让开门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晗的咙发紧。他深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：“没睡，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萧晗关上门，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他的心还是很快，但他告诉自己：没事的，她只是睡不着，只是来找朋友聊天，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晗没有说话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要你谢我或者什么的，”郑欣玥连忙补了一句，好像怕他误会，“就是……我想跟你说，你今天那个反应，很正常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在社交平台上扮演一个女孩，在现实生活中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男生，在镜子前对自己说“你是女孩子”，在被窝里对着天花板想“我到底喜欢谁”。他像一个被拆散的拼图，每一块都散落在不同的方向，他拼命地想把它们拼在一起，但怎么都拼不完整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此刻，在月光下，他看着自己的手，忽然觉得荒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今天下午，郑欣玥挡在他前面的样子。她的背影并不高大，甚至可以说很单薄，褐色的大衣被风得鼓起来，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。她站在那三个男人面前，比他矮了半个，声音不大，气势却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        萧晗翻了个，仰面躺着，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喜欢郑欣玥。这个念在今天像一颗种子一样破土而出，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生长，藤蔓缠绕着他整个腔，让他每一次呼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郑欣玥的声音，透过门板传进来，比平时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想吵到别人的克制。

        叩叩叩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宽肩窄腰的、高大威猛的“英雄”，而是一个穿着褐色大衣的、扎着尾辫的、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。

超出“朋友”范畴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连自己的别都搞不清楚，还去纠结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？这不是可笑吗？

        郑欣玥也不客气，抱着枕就走了进来，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床边，盘起，把枕放在上拍了拍：“睡不着，想找你聊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