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常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还不走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？”常炅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被困在一个循环里，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死。你不逃跑，反而每一次都回来，每一次都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你在那里，”尹茉衣打断了他，“我能去哪儿？我能往哪儿走？你站在那里，我的脚就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常炅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。十指交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这一次，”他说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我不会死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苦笑了一下。她想过，她每一次都想过。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，这一次她得够好了，这一次命运会放过他了。然后命运就会换一种方式，在她的意料之外，在她的防线之外，在她的绝望之内，把常炅从她边夺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也许，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期待，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，“也许这一次不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常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。他没有再说“我不会死”这种话——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，在每一次循环里，在不同的情境下，在不同的语气中。说的人不记得，但听的人记得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茉衣，”他说，“不这一次结果怎么样——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吃药。别那种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的手指收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每一次都这么？”常炅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，“每一次我死了，你都会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把她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，下巴抵在她的，心透过腔传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，”他说，声音闷在她的发里，“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，常炅没有死。她以为命运终于大发慈悲放了他们一。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拿出手机，又拨了一次常炅的号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，有人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喂？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，嘈杂的背景音，像在路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好？这是常炅的手机——”尹茉衣的声音卡在咙里，“他人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，你是他朋友吧？他刚才在路上晕倒了，被救护车拉走了。我是路过的，看到他手机掉在地上，捡起来的时候正好你打电话过来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没有听完。她挂了电话，打开叫车件，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晕倒了。晕倒了是什么意思？脑溢血？心脏病？还是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敢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医院急诊大厅找到了常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躺在病床上，上缠着纱布，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。左手打着石膏，吊在前。脸上有几伤，但眼睛是睁着的，在看到她的那一刻，弯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茉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站在病床边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缠着纱布，手上打着石膏，脸上带着伤——但活着。心脏还在，肺还在呼，眼睛还能弯成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劈了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，”常炅说，声音有一点点虚弱，但语气是轻松的，“从台阶上摔了一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台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我下班的时候走楼梯，台阶上有一滩水，我没注意，踩了，从半层楼梯上下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安，“茉衣，你看着我。我没有死。虽然我摔了一跤，了几针，骨裂要养六周。但我没有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低下，额抵在他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发抖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连站都站不稳。不受控制地轻颤着，连呼都变得急促而破碎，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，却依旧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在医院住了三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天出院的时候，尹茉衣来接他。她带了一件他的外套——三月底的傍晚还是有些凉的——站在住院大楼门口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，左手还吊着石膏，上换了一块小的纱布，脸上伤结了痂，变成暗红色的薄片。他穿着病号服，外面套了一件她带来的外套，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走过去，自然而然地站到他右手边，牵起他的手。十指交扣，掌心贴着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出租车后座上，常炅靠着椅背，闭着眼睛。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尹茉衣侧着看他，看他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看他微微抿着的嘴，看他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的下颌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没有睁眼，但手指收紧了，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家之后，尹茉衣帮常炅换了衣服。他坐在床边，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左手的绷带——石膏还在，但外面的固定绷带需要定期更换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肤，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疼，”常炅说，顿了顿，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绷带换好了。她站起来，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水，但常炅的右手忽然伸过来，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茉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低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仰着脸，目光从下往上地落在她脸上。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，像一个大男孩。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年轻的——那里面有太多她见过的、经历过的、以为已经碎成渣的东西，被什么人用一双极其耐心的手，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走，”他说，“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在他边坐下来。床垫微微下陷，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侧过，面对着她。他用右手撑着，慢慢地靠近。动作很慢，不是因为犹豫，而是因为左手吊着石膏，他只能用一只手保持平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，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的温度，近到她只要微微抬起下巴，嘴就会碰到他的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茉衣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得像深夜里的水，缓慢地、不可抗拒地漫上来，“我想亲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了，像是忍了很久了，像是在多少个世界里，在血泊中，在梧桐树下，在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之间，他最后想的事情就是这个——但每一次都来不及。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手指穿过他的发，指尖碰到他上那块纱布的边缘。她的手指微微用力，把他的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。

        嘴碰到嘴的那一瞬间，尹茉衣尝到了一咸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是自己的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都不知自己又在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的嘴很干，因为住院几天没怎么好好喝水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死。但很，像冬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，到了晚上还在慢慢地释放着储存的热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急着深入。只是把嘴贴在她的嘴上，轻轻地、缓慢地蹭着。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，呼交缠在一起，温热而。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的手指从他的发里下来，落在他的后颈上。他的后颈很瘦，肤下面的温度比嘴更高一些。她把手指贴在那里，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面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微微偏了一下，调整了一个角度，然后加深了这个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尖沿着她的线慢慢地过，的，带着一点点咸味——是她的眼泪。他在她的下停留了一秒，轻轻地咬了一下，然后在她因为吃痛而微微张开嘴的瞬间，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尹茉衣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声音。不是呻，更像是一声叹息，像是一口气憋在腔里太久了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常炅的碰到她的的时候，她整个人都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直以来绷得太紧的那弦，忽然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，发出一个清亮的、颤颤的音，然后所有的张力都化了，化成了一汪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