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始至终，沈令迩站在他对面，她如水般清澈的眼睛静静看着他。

租借，租界。

他说：“那个洋人是美国人，外商行副行长。”

张劭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小女人，她的脸很小，像个小小的鹅，发绑在脑后，脸颊上带着细细的绒，就像个小女孩。她的眼睛也是，漉漉的常年带着清的水光，黑眼仁多，眼白少，像婴孩的眼睛一样清澈。

“谢谢你。”张劭溥突然说。

沈令迩抿着嘴想了想然后说：“我父亲以前是烟酒生意的，有个洋人劝他把鸦片混进烟土里卖，我父亲回绝了，后来那个洋人却把混了鸦片的烟给我父亲，他染上了毒瘾。”沈令迩说着，垂下眼睛不再看他：“有些时候，断了别人的财路，他却要断你生路，”她又把眼睛抬起来，眼神倒是很倔强：“先生高义，也要先保全自己。”

“是我太贪心了吗？”张劭溥的声音如同叹息，“我想要棉纺厂，面粉厂，他们偏偏要把鸦片厂送进来。”

沈令迩轻声说：“不是你贪心，是资本家谋取利益不分国界，不人。”

沈令迩看着他的神色，咬着嘴却说不出话来。

“回吧。”张劭溥说着，把领带重新系好，不再看她，径自走在前面，沈令迩默默地跟着，她抬起看向前面的那个清癯的背影，明明是这么一个单薄的人，为什么以往觉得他天立地，无往而不胜呢？

张劭溥拉开雕花的门，示意

人人都想把鸦片送进国门，刚才那个副行长眼中似乎带了轻蔑神色：“恕我直言，你们的国人离不开鸦片。”

*

张劭溥笑起来，在夜色中这样低沉的笑声竟有蛊惑人心的力量：“高义？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。”他把窗关上，食指轻轻敲着窗台，“提到军阀，人人都是又恨又怕，背地里不知怎么盼着我死，你竟想保全我？”

沈令迩咬住嘴，不知该怎么回答，乌溜溜的眼睛看看他，又垂下。

劭溥轻轻笑了笑，眉间舒展了一些，他低着，单手扯松了领带，倚着墙看她：“看我什么？”

张劭溥笑笑：“你倒是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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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劭溥看着漆黑的夜色轻声说：“可是租界里，鸦片生意是最好的。”

“万国禁烟才过去多久，这又开始鸦片生意了吗？”

沈令迩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，立刻垂下眼，犹豫了一下说：“我听到你说了‘鸦片’。”最后那个‘鸦片’，沈令迩是用英文说的，这个词她从May那里学来的，发音不算标准。

“要鸦片生意吗？”沈令迩又走了两步，到了窗边，窗外的夜风进来，起她耳边的碎发。

他静静地听着，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。

作者有话要说：　　明天要撒糖啦！

第24章chapter24

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，张劭溥不再烟，他静静地倚着墙，直到手中的香烟全变成灰烬。

张劭溥笑了笑，又摇摇，眼睛带着月光的影子：“大势所趋，我无能为力的感觉真不好。”

沈令迩没有回答，只是莞尔一笑。

沈令迩抬，他已经又把视线转移到窗外，刚刚那一声感激却像极了幻觉，轻轻袅袅，落在半空里，不上不下。

偌大山河，支离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