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象、天门、江南邪祟、永明郡主遇袭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，出藏在平日温和之下的坚定和凛然，却是让周彦也无法再继续问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江卿有心了。此事，朕知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晦立刻停步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，恰到好地漾开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对薛莹的警惕确实存在，但同时，对她可能掌握的“秘密”和可能提供的“线索”的好奇心，也被极大地勾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那薛姓女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周相，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，不可不察也。此策看似奇绝，然粮悬于一线，侧翼空虚无备，一旦为敌所乘，数万将士将陷于绝地，北境防线亦将门开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，果然因轻敌冒进，一扎进了北羌人心布设的陷阱。

        凌云心中闪过这些念，如同水划过磐石，未留下太多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彦的声音不高，他粝的声音中透着沉甸甸的分量，“看你脚步匆匆，这是刚替陛下描绘完哪一卷的太平盛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不知，这水面下的暗，江相又能看见几分？还是说本不愿去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江某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，所言所行，皆是出自肺腑，俯仰无愧于天地君亲。至于安分与否，自有陛下圣裁，亦有青史评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凌楚妃不仅仅是无忧的圣女、地位尊崇的金枝玉叶，而且还有经纬之才、怀天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再多言，与江晦肩而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极致痛苦仍然折磨着他，那夜烟波楼的耻辱和内“不洁”的力量更是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不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再试图去打扰凌楚妃的休养生息，但他也没有继续在痛苦中沉沦。

        穿过幽深的回廊，江晦正前往自己理政务的偏殿，迎面却走来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气，“本相事，何时需要看那些梁小丑的脸色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江相倘若真能一直这般‘安分守己’、‘但求无过’，于国于己，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之上，眼神变得更加幽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倒是江相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臣，遵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仅凭他现在的实力，即便真把机会递到他的手上，他恐怕也把握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停下脚步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，但那久掌生杀予夺之权的气势，已然让周遭侍立的内侍娥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不顾自己渐渐阴沉的脸色，伏地再拜，声泪俱下，几近死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下官所能的，不过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，为陛下看好书袋子，偶尔提点一些前人留下的规矩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听似寻常问候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，仿佛在说江晦只会粉饰太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下打量着江晦，“四平八稳，滴水不漏，在这风雨不定的朝局里，倒是独善其，好一份‘中砥’的定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周相说笑了。圣上一心为公，宵衣旰食，下官不过是略尽绵薄，拾遗补缺罢了，何敢言描绘盛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彦紧紧盯着他，半晌出淡淡的笑容，意味深长的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必须等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色深沉，客栈后院，月光清冷如水。

“兵行险着，需得万分谨慎”的场面话，并未坚决反对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，江晦的这番话，依旧是那般“稳妥”，那般“周全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晦闻言敛起脸上的笑容，神态之间多了几分郑重：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凌楚妃那句“等我”和“一个交代”，却给了他挣扎下去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拱手还礼，姿态谦恭，却并无半分谄媚，“倒是周相，近日为整肃吏治，雷厉风行、手段凌厉，令人颇为钦佩，只是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第402～406章  传承

        “况少年得志，骤登高位，未必能服众将之心，临阵决机，恐生掣肘。此非臣杞人忧天，实乃前车之鉴，历历在目！请陛下三思，收回成命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次意料之外、却又准确指出弊病的“死谏”，让凌云第一次深刻意识到，这位看似圆世故、只知明哲保的右相骨子里，或许真的藏着一份对江山社稷安危的清醒认知，一份超越了党同伐异、敢于直言逆耳忠言的“风骨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无论如何，江晦的这份“清廉”、“稳妥”，以及偶尔显出的“古板”，确实让他比周彦那猛虎更好相，也更能让他放下分戒心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份分寸拿，这份“忠心”，确实让他挑不出任何病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彦闻言，嘴角扯出一抹冷的弧度，说：“江相此言，倒是与御史台那些只会摇鼓的酸儒，不谋而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无声地退出了御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 至少，江晦不会像周彦那样，时时刻刻都像一卧榻之侧的猛虎，让他难以安枕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位素来在军国大事上“不甚了了”、只埋首于政务和故纸堆的右相，那一日却像是换了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想从那张表面温和、内里凛然的脸庞更深看到不一样的东西，最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很清楚那妖女的实力，至少是神念境层次的修士，那个叫贡迦的西域番僧能够与她联手，很可能也有神念境的层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话锋微微一转，神色间多了几分老派文臣的担忧与不忍：

        粮被断，侧翼遭袭，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，仅以免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，他对力量的渴求源于报仇，但却不止于此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或许是看出了他意已决，或许是他另有考量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过于完美的人不可信，但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为了“江山社稷”而忤逆圣意、甚至不惜赌上家命的“聪明人”，反而更值得琢磨，也更令人安心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愤怒的冲动下行事，不仅会葬送自己的命，也会连累凌楚妃、徒增生者的悲伤。

        唯独江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这朝堂上下，非议之声，亦如涌。过刚，则易摧枯拉朽，伤及无辜；易折，则前功尽弃，反受其噬。古人云，治大国若烹小鲜，火候拿，最是考究。周相还需稍存几分回旋余地才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尤其是在天策府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，战局的发展，比江晦预言的还要惨烈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彦的目光最后在江晦那张重新恢复了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时凌云只觉得这老臣迂腐守旧，危言耸听，坏他大计，拂他颜面，龙颜震怒，若非顾忌其多年“苦劳”和朝堂观瞻，几乎当场便要下旨将其罢黜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不能仅仅是等待，他还需要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希望有朝一日，他至少能有站在她侧的资格，哪怕只是作为一把染血的、守护她的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上前一步，与江晦的距离拉近，那无形的势更加迫人：

        他并未直接攻讦那位“青年才俊”，而是引述了数个前朝因孤军冒进、将帅失和而导致全军覆没的惨痛战例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冷静而坚决地指出了那份奇袭计划中几个致命的后勤和侧应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周相谬赞了。下官驽钝，不比周相有经天纬地之才，能于狂澜之中力挽危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将一个可能蕴藏着巨大秘密和潜在风险的人物，以一种“为陛下分忧”、“提供线索”的方式，不着痕迹地推到了他的面前，却又将所有的“定夺之权”完全奉还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其中是否真的隐藏着什么关联？

        来人两鬓已经斑白，面容冷峻，线条深刻，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在看到江晦时，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说，仅仅是江晦这位“忠心耿耿”的右相，过于忧虑了？

        自那日隔着冰冷的密室门扉，听到凌楚妃那疲惫却蕴着一丝承诺的声音后，陈卓便回到了这间简陋的客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景国天下，沉疴已久，不用重锤，如何敲得醒那些装睡之人？若连这点风浪都担不起，还谈什么为国为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江晦仿佛丝毫未感受到那迫人的气势，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无奈：

        若非自己当时因江晦的死谏而留了一手，及时调动后备力量拼死接应，恐怕整个北境防线都已崩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江相，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彦眉宇间残留着理棘手事务后的一丝阴沉，但在目光及江晦那张“万事不萦于怀”的笑脸时，那阴沉便化作了更深的、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最终，他虽未完全采纳江晦的意见，却也因那番“不合时宜”的死谏而心生警惕，对原计划进行了分调整，并增派了分后备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晦再次深深一揖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罕见地站了出来，捧着笏板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是当朝左相，周彦。

        陈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岭之败”，成为了凌云心中一难以磨灭的伤疤，也让他对江晦这位右相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复杂观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