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一个人物，突然主动向洛明明伸出了橄榄枝，表示很欣赏她的魄力，愿意在生意上“多多关照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仅亲自牵线，介绍了几个实力不错的布料批发商和成衣加工厂客，还暗示可以在一些“手续审批”、“地方关系”上提供便利。

        天上不会掉馅饼，尤其是王福来这种人扔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没有立刻拒绝，也没有欣喜若狂地接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穿着得昂贵的旗袍，坐在自己心布置的会客室里，脸上挂着恰到好的、属于前洛家大小姐的矜持与疏离的笑容，接待了王福来派来的心腹，也亲自赴了几次有王福来手下心人物在场的饭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仔细地观察，耐心地倾听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提供的客，确实有真实的采购需求，给出的价格也算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承诺的“便利”，听起来也并非空来风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切看起来，都像是一位有实力的“前辈”，对一位试图东山再起的“故人之后”的提携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洛明明不信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太了解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无利不起早，尤其是王福来这种吃人不吐骨的角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中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是洛家残存的那点政治影响力？

        是她洛明明本人？

        还是她正在扶持的张红娟、何穗香那点刚刚起步、本入不了他法眼的小产业？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动声色，一边让张红娟和何穗香谨慎地与王福来介绍的客接，严格把控合同细节，货款结算周期压到最短，绝不赊欠；一边动用自己的关系网，从侧面仔细调查王福来近期的动向和真实意图。

        反馈回来的信息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似乎真的只是想“结交”她，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不合常理的“尊重”和“诚意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反而让洛明明更加警惕。

        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
        机会很快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一次由王福来东的饭局上，酒过三巡，王福来手下一位负责“业务拓展”的经理，借着酒意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洛明明说：“洛总，听说您手下那位何主任，的纺织厂最近出了不少好布？我们清水集团下面也有几个服装店，需求量不小。就是……这付款方式，您看能不能通通，季度结？咱们王总的面子，总得值点利息嘛，哈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桌上气氛微微一滞。其他几个作陪的客都看向洛明明。

        季度结？

        对于纺织厂这种需要现金周转的行业来说，几乎等于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且，开口就是“王总的面子”，这是典型的以势压人，试探底线。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眼神却淡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有看那个经理，而是直接望向主位上的王福来，声音清晰平稳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：

        “王总，您这位兄弟，看来是喝多了，说起玩笑话了。”她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，但语气没有丝毫退让，“我们小门小的生意，比不得清水集团家大业大，全靠现金撑着。布料生意，历来是货到付款，多留点尾款验货后结清。这是行规，也是我们合作的底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桌上其他人，仿佛在说给所有人听：“我洛明明事，讲究的是规矩清楚，合作共赢。该给王总的面子，我自然会给——在合理的价格、顺畅的合作上现。但生意归生意，交情归交情。坏了规矩的生意，哪怕利再厚，我也不敢。我想，王总纵横商场这么多年，最欣赏的，应该也是守规矩、有原则的合作伙伴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话，不卑不亢，既明确拒绝了对方不合理的要求，守住了自己的底线，又没有直接撕破脸，反而把“守规矩”、“有原则”捧了出来，扣在了王福来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王福来还要坚持，就等于自打嘴巴，承认自己是个不守规矩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眼底深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愕然？

        或者说，是一种被更高意志约束下的无奈？

        但他很快恢复如常，哈哈一笑，亲自端起酒杯：“洛总说得对！规矩不能坏！是我手下人不懂事，胡言乱语。该罚该罚！”他瞪了那个经理一眼，“还不自罚三杯，给洛总赔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饭局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用她杀伐果断的态度和清晰的原则，在王福来及其手下面前，稳稳地立起了自己的界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王福来为何对她似乎有所忌惮，索她将其归因于洛家残存的余威和自己表现出的强，但她很清楚，面对豺狼，示弱就是自杀，唯有亮出獠牙，划定界限，才能赢得一丝生存和发展的空间。

        宴会厅外的走廊，水晶吊灯的光晕柔和，却驱不散洛明明心的冷意和警惕。

        宾客已散尽，只剩下她，以及带着几名黑衣保镖、去而复返的王福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脸上那惯常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商人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僵的平静，甚至……仔细看去，眼底深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、与份不符的拘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挥了挥手，后一名保镖上前，双手捧着一个细长的、用暗红色锦缎包裹的物件。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，旗袍下的躯微微绷紧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洛家大小姐的雍容与疏离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亲自接过那锦缎包裹，入手颇沉。他上前两步，在距离洛明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双手将物件平托递出，动作甚至带着点刻板的恭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洛夫人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语调平直，少了平日里的圆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怪异，“听闻您近期收了一位干儿子，可喜可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心一，面上不显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继续，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：“这是我……给那位的一点心意，算是迟到的贺礼。他上回……走得急，忘拿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上回？走得急？忘拿了？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与王福来此前并无私交，尽欢更是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与王福来有任何交集！

        这“上回”从何谈起？

        这“贺礼”又是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，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包裹。

        入手冰凉，隔着锦缎也能感觉到坚而修长的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中疑窦更深，但脸上依旧平静，甚至出一丝恰到好的、属于收到礼物后的矜持笑意：“王总费心了。我代孩子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似乎完成了任务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后退半步，目光垂下，看着地面，用更低、更清晰的声音，快速说了一句：“上次……没有理干净的事情，是我办事不力。还望……小李先生海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甚至没有看洛明明的反应，直接转，带着保镖快步离去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，仿佛后有什么令他极度不安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廊里，只剩下洛明明一人。水晶灯的光静静淌，映着她手中那暗红色的锦缎包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方才王福来最后那句话，像一惊雷，在她脑海中炸响，将所有零碎的、不合常理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！

        “小李先生”——毫无疑问，指的是尽欢！

        “上次没有理干净的事情”——结合王福来黑虎帮的背景，以及他之前对自己那不合常理的“尊重”和“合作”姿态……洛明明猛地想起，她那名义上丈夫那边的阴险算计，差点让她差点万劫不复，而那件事情却发生在不久前……因为她那个时候还为了这件事气疯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还以为最近只以为是洛家残存的影响力起了作用，或是自己运气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办事不力”——王福来承认是他的？或者说，是他奉命去的？奉谁的命？

        “还望小李先生海涵”——这哪里是黑大佬对一个小小乡下少年的口吻？这分明是……下属对上级，甚至带着惶恐的请罪！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收紧，紧了手中的锦缎包裹。那冰冷的感透过布料传来，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揭开了暗红色的锦缎。

        里面，是一把带鞘的唐刀。

        刀鞘是深色的乌木，镶嵌着古朴的铜饰，没有任何多余的纹样，却透着一沉凝肃杀之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握住刀柄，轻轻抽出一截。

        雪亮的刀映着灯光，寒芒转，刃口线条畅完美，靠近刀镡，有两个极小的、古老的篆字铭文，洛明明认得，那是“龙音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把真正的、杀人的利，绝非装饰品，而且看工艺和那子韵味，绝非近代之物，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    王福来……送给一个十几岁乡下少年的“贺礼”，是一把古刀？还说是“他上回忘拿了”？

        洛明明将刀缓缓归鞘，握在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背脊得笔直，站在空旷的走廊里，眼神却剧烈地闪烁着，震惊、疑惑、恍然、后怕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悸动，交织在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尽欢那张总是带着纯真笑容、偶尔出远超年龄沉稳的脸；想起他看似无害，却总能轻易撩动自己心弦的言语和眼神；想起他那些神神秘秘、不知从何学来的本事；想起自己对他那份越来越无法控制、掺杂着母与情的复杂情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