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叩求――

        水滴沿着屋檐连成一条细线，落在石阶上。钟声从远传来，穿过群山和雾气，一声比一声更远。

        愿所有人都平安健康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想来，那也许不是爱里的圆满。

        众生来来往往，人人都有无法向旁人言说的愿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那个傍晚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叩首。

        远青灰色的重山朦胧。

        人会迟疑，会害怕，会误解，会离开。人有自己的过去、弱和无法说出口的私心。被皈依的人未必知该怎样承受，皈依的人却已经把全的来路与去，都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额抵住蒲团，双手伏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烛火一盏一盏亮着，金佛像在昏黄的光里沉默垂目，无喜无悲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母亲怀着我来到这里时，曾为我求过一生平安的祝愿，

        她重新俯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站在檐下，看雨水顺着瓦当落下来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梁应方发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家三口早晨在一张桌子上吃饭，晚上会嫌她回来得太迟。妈妈在唠叨她的卧室乱得一团糟，被子也不叠，爸爸在晾衣服的时候，发现她口袋里面的纸巾又没有拿出来。她可以嫌他们烦，也可以同他们争执。但门被关上以后，她知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，知自己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只手贴在一起时，命运的纹路彼此交错。

        向佛祖，向菩萨，向她从未相信过的上天，还是向那条在冥冥中牵着所有人向前的命运？

        她许下第二个愿望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比外面昏暗，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。空气中有香火燃烧后的气味，木、尘埃与的雨意混在一起。有人在前面低声诵念，声音平缓，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人怎么能成为另一个人的佛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希望这场病尽快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往事明灭如电，七年在神佛面前，也不过一炷香燃尽的工夫。

        许下第一个愿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还没有完全亮，在下小雨，山间的雾更深。远的峰峦隐没在天光里，只剩下淡不一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得不知喜欢一个人，不等于应该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他解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原本想问栀子怎么样，薄荷有没有浇多，窗边那两盆有没有搬回去。手指落在按键上，最后却什么都没有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地不知自己应当向谁祈祷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很短的一句。

        依稀是那天傍晚，她站在湖边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么，请让我回到那个夏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外的雨落个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二叩首。

        请让我从他的边匆匆错过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遇见得太早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回到湖面映满晚霞，风过草木，而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一旁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闭着眼，有人嘴轻轻翕动，有人将额伏得很低。那些人或许求疾病痊愈，求家人平安，求姻缘，求前程，求一个已经离开的人重新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合起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俯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，雾没有散。

        沈确走进大殿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沈确很早便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叩首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是那时候，她太年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久到她已经无法把他从自己上完整地剥离。他存在于她学会的每一件事里，存在于她后来每一次沉默、每一次怀疑、每一次想要爱人却又向后退去的瞬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不应该这么早遇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膝盖落在蒲团上，额一点点低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愿父母能陪在她边。

        花浇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戏里的一切都是朦胧的。黄沙，钟声，梦境，前世与今生。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，仍旧固执地寻找另一个人。她那时并不明白三皈依究竟是什么，只记得公主执拗地要一个和尚在佛、法、僧以外，再皈依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上眼。

        晚霞落在水面上，风从遥远的天际来，她抬起，看见了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后七年，他们所有的相爱、离别、思念与怨恨，都从那个结里生长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，竟也可以用“皈依”这样重的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太年轻，他又知得太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我出生在小满，真的是一场赐福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再抬起时，香烟仍旧缭绕在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太偶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年有多久？

        沈确慢慢俯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希望所有离开家的人都能回来，所有等候的人都能等到门开。希望没有人再隔着一扇玻璃，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躺在里面，却连手都不能碰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上天真的垂怜我，

        偶然得像上天随手从芸芸众生中，抽出了两毫不相干的线，在一个夏日的傍晚，将它们打了一个结。

看了《法门寺猜想》。

        佛像垂眸，目光慈悲而遥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这里的神明是否会听见一个此前并不虔诚的人的祈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