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急后重的排完了空便，骏翰重新上楼。画室的门没有关死，他一推就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灯还亮着，榻榻米上散着几张画稿和没来得及收的笔。青蒹坐在那儿，tui蜷着，手里nie着一支钢笔，却没有画。她明显是在发呆，眼神落在虚空里，不知dao已经停了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听见门响，她抬起tou。

        骏翰站在门边看了她两秒，什么都没说，走过去，在她shen边坐下，然后慢慢地、很自然地把shenti靠进她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像小动物终于绕了一圈，还是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低tou看他，手指下意识落到他tou发上，轻轻顺了两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骏翰闷闷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安静了一会儿，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，十一月末的风带着一点快要入冬的凉意，从窗纸边缘慢慢渗进来。她摸着他的tou发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有好奇过，雪是什么样的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愣了一下，抬tou看她：“好奇过啊。”他想了想，居然还真接得很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诗文里不是有写吗……‘忽如一夜春风来，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’南方的孩子没见过雪，也会一直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青蒹本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，听见这回答，反而一下愣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低tou盯着他，眼睛都睁圆了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居然这么有文化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：“什么叫‘居然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一般人想到雪，”青蒹一本正经地说，“第一反应大概会是‘未若柳絮因风起’，或者更俗一点，‘撒盐空中差可拟’。你居然直接来‘千树万树梨花开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被她说得耳朵微微发热，嘴上还要装：“我又不是一点书都没读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一下笑了。她没立刻接话，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，慢慢握进自己掌心里。骏翰的手比她大一些，掌心还有点cu，带着很实在的温度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低着眼，看了那只手一会儿，才轻声说：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忽然想到……沈阳的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安静下来，没cui她。她就这么握着他的手，另一只手摸索着把旁边那张空白的纸拖过来，又拿起钢笔。起初像只是想随便写点什么，可笔尖落下去以后，她却一笔一笔，写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    灯下，字慢慢显出来：

        相逢不觉又初寒。对尊前。惜liu年。风紧离亭，冰结泪珠圆。雪意留君君不住，从此去，少清欢。

        骏翰本来还靠在她怀里，见她忽然开始写字，便稍稍坐直了一点，偏tou去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词。”青蒹轻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，像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阵遥远的雪意里回来。骏翰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，认倒是认得出来，可要真让他说懂不懂，就有点困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自己却像是被那几句词拽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纸上那行“风紧离亭，冰结泪珠圆”，指尖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，慢慢解释：

        “相逢的时候没太留意，回过神来，已经又是初寒时节了。坐在酒桌前，忽然就很惋惜，觉得日子过得太快。送别的亭子边风刮得很紧，眼泪都要冻成一粒一粒圆圆的冰珠。天也像要下雪了，可你还是留不住，最后只能看着你走。从那以后，很多清清淡淡的欢喜，也就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骏翰听完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怎么这么难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青蒹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有点难过，而且奇怪的是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，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忽然想到这样的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说雪，明明雪本来是一个约定，是一个将来某天真的可以一起去看的地方。明明那应该是带着盼tou、带着明亮感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却偏偏在这个夜里，在阁楼的灯下，在握着骏翰手的时候，写下了一句带着风、带着离亭、带着“留君不住”的雪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实在不像什么吉利的预兆。青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，笔尖悬在纸上方，很久都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像只是因为她一提起雪，脑子里就不只是白茫茫的景色。雪一出来，跟着出来的还有旧地方、旧时节、送别、冬天里很远很远的站台和长路。她小时候看过的、后来读过的、再后来自己在心里慢慢拼出来的那些关于雪的印象，不全是团圆和浪漫，也有很多离别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雪这个东西，本来就很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它可以是约定，可以是初见，可以是远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它也很容易变成送别，变成苦寒，变成“想留却留不住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青蒹望着纸上的那句“雪意留君君不住”，忽然有一点轻微的怔忡。

        像她其实并不是在写别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是在某个她自己也没完全察觉的地方，提前碰到了某种隐隐的不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怕以后去看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怕的是，真到了那一天，走到雪里的人，未必还是此刻灯下这样并肩坐着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又或者，更轻一点，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