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，风雨来，这日其他僧人都已走了，镜顽仍旧在照顾一位苍老的灾民。他虽面无表情，但手上动作却十分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本上前，又怕刺激到灾民痛下狠手，只得缓声：“好，成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山间小路全是些耷拉着的野草芋荷，被暴雨冲击过毫无生机。凝心的红裙一路扫过那些泥巴，脏兮兮的，跟着镜顽边倒是毫不介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便一同走罢。”凝心高高兴兴地两步跑到他旁，镜顽持剑的手一收，微微侧避开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恍然间有人给她上盖了一层棉被，蓬松又厚沉的重量压在上，她这才裹紧了被子继续酣眠。

        待他安置好灾民，起便要离开，见她还在，提醒：“施主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凝心眼里瞧着，这和尚对她如此冷漠，对灾民倒是轻手轻脚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的手按在长剑上，冷声：“施主放下刀罢。既是你女儿，可不能伤了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镜顽不语，自顾自地扶起一个病重的灾民，蹲下给人喂药，再轻轻替他盖上棉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镜顽你也摘一朵遮遮雨啊。”凝心着芋荷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必。”镜顽仍旧是言简意赅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不予理会，自顾自地施粥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依旧朝他扬起个明艳的笑容：“那我便叫你镜顽了。镜顽，我叫凝心，要记住我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果不其然看见那个熟悉的影，正扶着灾民往一破庙里走。她赶忙追上去，追在镜顽后进了那破庙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为了好看，深秋仍旧穿得十分单薄，打着冷颤呵气，在镜顽面前晃：“镜顽，你每日都来此救助灾民，夜里便回山上？来来回回多麻烦呀，何不在这住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凝心已习惯了他铜墙铁似的冷漠，就站在他后守着人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这次老实了，也未曾碰到他的手，她有些呆住，愣愣地将那芋荷在上遮雨，眼见着镜顽走了，着急忙慌地追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夕阳西下，镜顽照常随众人回寺，凝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故意大声：“镜顽，明日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镜顽倒是不为所动：“施主说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小和尚老老实实：“施主是说镜顽师兄？他今日去城西的山帮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镜顽形高大，她才将将到他口，踮脚也只到他肩膀。她有些无奈，摇摇晃晃站不住，眼见着又要往镜顽上跌，便再次被那长剑格挡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上前一步便跪在凝心旁，干净的白袍霎时染尘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色将暮，许多灾民伤好都转移至城中，仅剩几个病重的灾民在庙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她醒来，上确实覆着干净的棉被，那和尚在不远照看灾民，神色自若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微微转瞧她，一狼狈的红衣少女，面上却是张扬的笑容，眉目沾了水，越发清艳。

        破庙里有座沧桑的佛像，上面结满蛛网，满是灰尘，笑的眉目边缘也有些脱落的痕迹。四都是躺在担架上的灾民，镜顽正将人扶着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却俯下迅速从路旁摘了一朵芋荷要递给他，镜顽看她一眼，只得错手接过，也同她一般立着遮雨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连五日，她日日都来此，现下他们已建了间宽敞的屋舍，将灾民们转移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寻了许久都不见人，只好拦一和尚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坐在一旁糙的木桌旁，支着下巴看着他，不觉盯了许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看他的模样，莫名其妙就笑起来，笑声脆如银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喜欢你呀，自然是要跟着你。”她提高嗓音直言不讳，那破庙里还有好些僧人，闻言立刻惊异地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都快习惯着和尚的沉默了，午后困了伏在桌子上睡着了。只是冷风穿过，她冻得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镜顽，你今日来这儿怎么不同我说，害得我好找。”凝心想拽住他的衣角撒抱怨，镜顽一转躲开了，冷淡：“施主何必跟着贫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镜顽却是在路旁轻轻折下了朵芋荷折返，持着芋荷上方，留下长长的递与她。他淋了不少雨，眼睫上沾了不少雨珠，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雨，那张冷峻的面孔反而柔和下来，冷淡地望她之时，出似有还无的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不信，这和尚的心是石的不成？

        镜顽沉默地挡开她，转往一旁去。凝心气恼，这次她不是故意的，这和尚又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持着剑，右手转了转佛珠，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神志不清的灾民好似被说动，正放下镰刀，谁知又一把将凝心按在地上跪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微动，又哼笑。别人都是将上衣裳给美人披衣，他倒好，一床被子裹上来，不解风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轰隆一声，秋雨再临，雨势虽然不大，但仍旧将两人淋透了。凝心冷得发抖，但想着此刻是打动和尚的好机会，踮起脚就伸手往他肩遮。

        镜顽垂眸，不自觉开始摩挲那串几乎不曾动的念珠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见怪不怪，走在他旁一个劲找话说。走了许久，凝心说的口干燥，镜顽都未发一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反倒更有斗志，风风火火地往城西赶。山路颠簸，凝心一红裙拖在泥地里，沾了不少尘土，致的绣鞋也泥泞不堪。她这次倒也没空计较了，只盼着把镜顽揪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的心突然起来，她冷到发白的手指颤抖着握住那芋荷下方的。镜顽那修长的手即刻松开了那芋荷，若无其事地继续行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灾民是在女儿出嫁之日被洪水冲没了家，女儿还未礼成便同夫婿命丧九泉。这

好的脾气也要恼了，这和尚好生不知趣，若不是为了进王府，她何必在这对着一和尚热脸贴冷屁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尚接过那灾民的碗，再度打了碗粥，才扔下两个字：“镜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城西山。凝心柳眉倒竖，怪不得昨日不搭理她，原是早有退路。

        耳旁传来微弱的惊呼，病重的灾民看着眼前这景象都不断挣扎着后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强自按下怒火，笑眯眯地凑上前去：“多谢小师父，不知小师父怎么称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浑发直冒冷汗，颤抖着叫镜顽，镜顽即刻转，见她被那癫狂的灾民用绳索绑了手，镰刀已近她脖颈。

        往后几日，凝心仍旧缠着他，镜顽仍旧沉默不语，几乎不曾看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凝心今日仍是一红裙，还坐在那矮木桌旁看着镜顽。脖颈间却突然横过一把镰刀，双手被人大力制住，后有一苍老的声音怪笑：“女、女儿，成、成亲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凝心哪是这么好打发的，她整日便缠在他旁，一口一句镜顽，有一句每一句地找话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持剑的影未曾有片刻停顿，倒是一旁的和尚们回诧异地瞧了她好几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女、女儿要成亲……成亲……我要看她成亲。”那灾民疯疯癫癫，仍旧将镰刀横亘在她颈侧。凝心吓得六神无主，求救似地看着镜顽。

        分别之时，凝心冲他一笑，端的是妩媚多情：“镜顽明日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镜顽早已转往山中走去，余光却瞥到那红衣少女仍旧站在原地目视他远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不搭理我，我自有办法毁你声誉。凝心哼着曲子慢吞吞地回去，谁料次日却不见镜顽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如其名，确实有够顽固的。凝心暗自冷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