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掉了他们，也就是与自己为敌，皇帝之所以成为皇帝，站在世间的最高，那是因为下面有无数人作为依托。想要一个好皇帝，出些许成绩来，便不得不理解这规则，又与规则，与自己的敌人，盟友，臣民相互依存。

        皇权，门阀，地主，黔首，其中任何一个占据绝大多数的权力都不是好事，但如何达到平衡，又是一门因人而异的学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夏衫不是见人的时候穿，严格来说只是用来纳凉燕居，瑞香的压力还没有那么大。可起正经的外袍，瑞香却差点不知该怎么下针。裁剪合对他而言已经不成问题，毕竟给同一个人的衣服多了，皇帝的尺寸又不怎么变，这些不过熟能生巧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这件衣服，瑞香边还多了两个尚衣局里的老女官。他们的手艺是不如从前了，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，手也变得糙，但眼光与技艺还在，指点瑞香却很合适。

        难的是皇帝的外袍他拿来参详过，却发现其裁剪合无一不妙高超，自己本不到，于是就只剩下疼，再慢慢练习。就算

        他是世上最了解皇帝的人，甚至可能已经全了解了这个人。如果他想不动声色地控皇帝，如果他想要参与政事，他相信自己是能够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当他没有这个志向的时候，他承担起皇后的职责，作为国母就足够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位之初，皇帝便深知这土地间的矛盾，可是豪强同时也是与他一同理天下的人，要如何对他们动手，动谁，动到什么程度，无一不是需要把握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，这也并不轻松。

        最终土地也好，人口也好，都落进了豪强的口袋里，然而他们却无需纳税，无需服役，如此财富自然是越积累越多，朝廷越发贫困，豪强本是截断了朝廷官府的收入，与皇帝争利。

        瑞香不过是找不到理由。他是深得爱和信任的皇后，是季凛的妻子，他的孩子们健康快乐，他的家人也都安然无忧，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，他的利益和感情都与皇帝高度重合，他无需拿起武刀剑相向。

租庸调法则会随之失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前给皇帝的夏衫，也就是他们给出的建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或许比不上和丈夫一起临朝称制更直接，但瑞香知，这比一同临朝更难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哪怕是从寒门小考举进入朝堂，当他们逐步升官，家中也就自然而然有人送田送人送仆婢金银，为的就是得到他们的庇护，免于赋税徭役，最好是能够鸡犬升天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旦豪强兼并土地，贫者失去土地却要继续在租庸调制下服役纳税，便会造成民众无以负担于是逃离原籍，或者卖为，以至于土地仍在原地，而赋税徭役却无以为继。

        豪强并不是与皇帝完全对立的，甚至很多时候，皇帝离开了各地豪强门阀世家，自己也就不再是皇帝。他需要官吏，需要文人，需要武将，而哪怕只是小吏，只是区区廪生，其家中也必然会买房置地，不断囤积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前瑞香并不十分懂得这些，毕竟他虽熟读经史，这些理也在其中，但却不会用浅显的语言，更不会反复对他宣讲世界的本质。是皇帝自从两人心意相通，彻底合二为一之后，便不曾隐瞒他朝局政治，也不曾将自己的想法隐藏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本是无法避免的必然过程，因此于皇帝而言，也不能杀尽天下的豪强门阀，占据多数土地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再需要很多解释才能明白整件事的脉络，也无需清楚地摊牌就能知皇帝的意图，看丈夫的表情，听他说话的态度，瑞香就能知他最终会选择怎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瑞香虽没有兴趣直接插手政事，也觉得并不需要自己插手，可领会皇帝的意思，学习复盘他的思路，亲眼见到他是如何缓步推进，坚持，虽有失败可却始终让事情向着希望的方向发展后，瑞香也逐渐养出了一种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最宏大的目标，到最小的细务，皇帝或许是漫不经心地提起，或许是对唯一一个能够倾听的人通讲好查漏补缺，或许是为了与瑞香取得共识，好让两人在不同的方面表现出相同的态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吃完酪樱桃后，瑞香便叫人换了冰山，把自己还在的那件衣服找出来，着继续。